吴晓求

中国人民大学原副校长

国家金融研究院院长

国家一级教授

感谢主办方邀请，刚才认真学习了黄奇帆市长和樊文飞院士的发言，我认为他们讲得非常好！黄市长讲的是国家的宏观战略，非常务实，樊文飞院士的发言我颇有感触，我认为投资一些短期项目确实重要，但是对于中国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投资于人和基础研究领域。因为一个国家的可持续发展不是靠简单的技术借鉴，技术借鉴可以解决温饱，甚至能够逐步地实现相对富裕，但是我们国家要实现长远的可持续发展，一定要靠充盈的基础理论和科学，不可能永远模仿和借鉴，否则技术不可持续，未来一定要有自主创新，而且自主创新不仅仅是在技术领域，更多是在科学领域最基础的环节。我认为政府应该加大对基础理论研究的支持，加大力度投资于人，投资于基础研究，今天参会的嘉宾很多都是银行业领域的专家，银行要还本付息，可能不太适合基础理论研究的项目支持，但是深圳的风险投资很发达，风险投资不着眼于短期收益，看重的是未来收益。过去为了快速发展投资一些短期项目可以理解，但是今天是否还应该这样做就值得商榷了。

“十五五”时期是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关键五年。这五年需要奠定很好的基础，我理解一个现代化国家有两个最重要的要素。一是经济发达，人均GDP超过1.5万美元是基本门槛，一个现代化国家首先是经济要发达。二是社会文明，我认为包括三个方面：①完善的法治。②具有良好激励功能的制度设计。没有激励功能的制度设计，人们就不会往前走，只会往后看，制度设计要让人往前看，不要往后看，所以制度比政策重要，有了完善的制度和法治，有了激励的制度，明确了底线和边界，就是非常好的社会环境；反之，政策太多就会无所适从，先知道政策变化的群体会不断套利，使得整个社会的投机行为非常浓厚。③包容的文化，文化对社会文明很重要，文化主要是包容，不是排斥，也不是唯我独尊。

对于现代化国家而言，经济发达和社会文明都非常重要。经济发达要靠技术进步，一个经济发达的社会有一个基础和两个支柱。一个基础是完善的法治，完善的法治最重要，因为它会让所有人放心、安静、努力、有目标、有边界感，有创新能力的人不清楚边界时就会躺平，所以现代社会的基石是完善的法治。在这个基础上，有两个把经济发达的社会支撑起来的支柱。一是技术进步、创新驱动的发展模式，靠自然资源驱动的发展模式不可持续，必须走创新驱动的道路。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要认真研究美国的发展模式，不要盲目模仿，但是要借鉴，可以高效配置资源，把握未来的方向。刚才樊文飞院士提到国外一家上市公司的市值就是我们四十五家上市公司市值的总和，所以技术进步、创新驱动的发展模式非常重要，中国已经进入产业升级迭代的时代，实现产业结构的转型，依赖创新和技术进步。二是金融，在现代社会中，金融可以不断推动产业升级迭代，不断为实体经济提供货币流动性，为社会创造资产流动性，推动经济发展、技术进步、基础创新以及新产品、新产业的转型，一个技术发明不会自然变成新产品和新产业，现代金融的孵化助力非常重要，对于一个现代化国家而言，金融与科技同样重要。

现代金融有六个特别重要的功能。一是发现价格和价值。准确评估一个技术的发展空间，在新技术变成新产业过程中还可以对风险进行配置，分散风险。

二是支付清算功能。社会经济和贸易活动都需要金融媒介推动经济和贸易效率提高，随着现代社会信息化、数字化、智能化，支付开始脱媒，这是中国金融巨大的进步。有一位领导曾问我支付脱媒会不会影响中国的金融安全，我说移动支付等新的脱媒支付方式不会给金融带来风险，只会使经济运行和效益效率大幅度提升，突破传统的时空约束。

三是定价资源配置的作用。没有定价就无法做资源配置，资源配置分两个体系。第一，有媒介性金融，我们称之为间接融资，通过商业银行等金融中介完成资源配置，完成储蓄投资的转化。第二，市场化融资，我们称之为直接融资，通过市场完成资金供求双方的匹配，这是金融很重要的作用，而且后者的作用在未来会越来越大。

四是金融风险的管控和对冲机制。风险管理是金融一个很重要的工作，特别是开放条件下汇率风险很大，锁定风险非常重要，为了稳定投资、吸引外资、稳定市场，创造一系列的工具对冲风险。我认为不要过度解读风险，金融每天都要创新，因为实体经济的需求每天在变化，包括居民的需求也在变化，金融高质量服务于实体经济，既要服务于企业部门多样化的融资需求，更要服务于居民部门的多元化财富管理和便捷的支付要求。所以金融创新永远在路上，同时监管要跟上，没有监管就会杂草丛生，我们的监管是为了更好地创新和更好地服务实体经济，两者并不矛盾，很多专家把创新和监管对立起来是不对的，如同把技术进步和风险对立起来一样都是不科学的。

五是推动产业升级迭代以及满足社会财富管理需求。我们不能停留在60-70%的存量资产都是房地产的阶段，这只能表明中国金融体系的落后，还没有达到让居民和投资者可以自由选择资产的水平，必须要创造多元化的金融资产，实现风险和收益不同结构的匹配，有低风险低收益，也有高风险高收益，中间还有一些过渡。设计金融产品的时候不要把风险妖魔化，我认为不能使原有的风险扩大化是创造金融产品的基本前提，可以有新风险，但新功能可以覆盖新风险，没有风险的创新是不现实的，这是金融基本的原则。

六是为社会创造多元化的流动性。货币流动性和资产流动性是两类非常重要的流动性，货币流动性保持社会经济的正常运行，资产流动性能够让社会资产变厚，使资源越来越多，助推经济发展，同时有利于社会居民部门的资产配置，这是金融很重要的作用。没有现代金融，中国社会就无法实现现代化，以商业银行为主导的传统金融体系承担了相当多的金融功能；一个趋势性的特征是，资本市场承担的金融功能越来越多，再过几年，证券化金融市场的规模可能会超过银行资产，金融的功能很可能主要由资本市场来承担，但是按照建设现代化国家和金融强国的目标来说，目前还存在相当大的差距。

金融强国的建设主要有两个指标。一是人民币的自由化和国际化，边境贸易、双边贸易、多边贸易用人民币结算，这是国际化的阶段性步骤，但不是人民币国际化的最终目标，不能把人民币区域化当作国际化，人民币的未来必须是国际化，作为支付或者储备在发达国家自由流通。二是资本市场的国际化，特别是未来经过努力建设成人民币计价资产的国际金融中心，我们一定要有这样的目标，资本市场是金融强国的重要载体，金融机构的规模虽然很重要，但不是金融强国的标志。

加快建设金融强国，改革的路还很漫长。当初我们对资本市场的理解存在缺陷，以为是为各种类型的企业融资解困的融资市场，但是投资者的钱要回报和商业可持续，后来包括肖主席在内的历任证监会的领导都做了很大的努力，但是资本市场的改革非常严谨，需要长期跟进，具体包括三方面改革。

一是认知上的改革，资本市场不是融资的市场，而是投资的市场，是激励机制。我们必须从以融资者便利为中心过渡到投资者权益保护为中心，这是整个制度设计都要改革的大规模的转型，我认为最近进行的一系列改革都是正确的，特别是资产端的改革，科创型企业逐渐成为市场主体，这是中国资本市场成长的基石。

二是资金需求端的改革，最重要是大资金有序的金融市场。过去虽然没有严禁大资金进入，但是规则本身对大资金存在约束，商业保险资金过去很少直接投入权益市场，因为风险妖魔化了，认为进入权益市场会有高风险，风险系数很高，对核心资本的对冲太大。资本市场是收益和风险相匹配的市场，保险公司错误地认为债券的收益和风险与保险匹配，所以配置的主要资产是债券，但是中国的金融形势目前已经发生了根本性逆转，利率不断下行，债券收益已经无法有效覆盖保险功能，必须寻找收益高于债券的新资产。

三是制度平台的改革，从法律开始，从制度开始，从规则开始。

资本市场改革有三个核心目标：一是让中国资本市场没有雷，市场现在的透明度不够，雷太多导致市场很不健康，制度改革的核心就是排雷，要刑事处罚和民事赔偿，让埋雷者无法埋雷，过去主要是行政处罚，但是行政处罚无法遏制埋雷的冲动，因为埋雷的利益太大了，要让处罚超过埋雷所获得的利润。最近证监会和最高人民法院做了很多改革，非常重要。我们正在走向法治，这个转型很重要，要保持市场透明度，通过法律的手段解决，不要通过行政的手段。二是把资本市场变成财富管理的市场，这是核心目标，没有雷是基础目标，先把雷排掉，然后想办法建成投资市场和财富管理的市场。三是愿景目标，把中国建设成为国际金融中心，目前距离这个目标还比较遥远，需要通过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的路径实现。

我就讲这些，谢谢大家！